一条威风的大狼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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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高手-周江】起风了.

灵感来自 @蒸蒸 脑丝的图(第一张)和歌曲《起风了》

歌循环了两天了……真的好听 

试一试新的文风!主要目的还是诈wuli蒸脑丝一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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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买辣椒也用券-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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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小羊羔恶狠狠地往周泽楷的胳膊上蹬了一腿,他才从长时间的出神中恢复过来。

  小羊羔在他怀里咩咩直叫,明明才落地没几天,脾气倒是不小。周泽楷连忙安抚似地顺了顺它的毛,弯腰把它轻轻放在地上,那小家伙才刚落地,就迫不及待地撒开蹄子,一下子钻进熙攘的羊群里,看不见了。

  周泽楷又定着视线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羊生在高原,长在高原,皮毛比它们东南沿海的同胞厚实了不少,蓬松的羊毛夹着一点不知道从哪滚来的沙石,一大团一大团地挤在一起,连黄绿色的草都被羊蹄子踩成绵软的白,跟天上的云似的,只不过会咩咩叫。

  头顶的天湛蓝到几乎透明,苍鹰掠过,甚至在阳光里荡起薄薄的涟漪。周泽楷眯起眼睛,圈起手指拉出一声绵长的哨音,一簇黑影从雪白中飞快地冲出,摇着尾巴,黑溜溜的眼睛远远地看着周泽楷。

  风过时吹起周泽楷的衣领,拂过他的嘴唇,把换了调子的哨音带向前方。牧羊犬仰头嗷呜一声,扭头一边狂吠一边飞奔,尽职尽责地把分散的羊群收拢,赶到周泽楷的身边。

  牧羊犬乐颠颠地晃着尾巴,绕在周泽楷的直打转儿,眼巴巴地想要为自己的表现讨一声夸。周泽楷抿着嘴唇笑了笑,伸手从挂在腰边的袋子里摸出一块青稞饼,用力掰下一半,朝着半空轻巧一抛,那狗便高高跃起,毛茸茸的尾巴欢快地勾起半圆,张着嘴去追那飞起的半块青稞饼。

  透明的阳光通过指缝,周泽楷隐约看见,光里站着一个人。

  他惊异地望去,矮矮的草刚刚没过那人的脚踝,他穿着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衣服,几乎半张脸都藏进大衣帽兜的一圈褐色毛边里,手里捧着一台看起来就十分专业的相机。

  他也看见周泽楷在看他了,他微微一笑,双手抬起了相机,在周泽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摁下了快门。

  周泽楷一瞬间感到无地自容,他连忙低下头,一连后退好几步,把他的脸深深藏进手心里。脚边的牧羊犬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他放下口中的青稞饼,转身对着陌生人做出防备的姿态,两只眼睛凶狠地盯着对方,龇出一排锋利的獠牙。

  一时间,整个世界只剩下流云淌过蓝天的声音。

  良久,那人发出一声低低的笑,藏进风里,传到周泽楷的耳边。他举起相机,冲着周泽楷挥了挥手。“嘿,我拍到了很好看的照片,你想看看吗?”

  周泽楷没有动作,他在犹豫。那人等了一会儿,干脆主动上前来,牧羊犬猛地咆哮,被周泽楷轻轻地拍打给安抚了下来。

  “明明不是藏獒,却比藏獒还凶呢?”那人走过牧羊犬时,垂下眼睛看了它好几眼,嘴角轻扬,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了半截火腿,弯下腰,递到牧羊犬的嘴边。“喏,初次见面,小小诚意。”

  牧羊犬嗅了嗅那人手里的火腿,扭头看向周泽楷,但欢快摇晃的尾巴早就出卖了它,好像周泽楷一点头,它就会立马扑上去吃掉。

  周泽楷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狗一下子把火腿吞进了肚子里。

  “那么,以后就是朋友了。”那人摸了摸牧羊犬的脑袋,撑着膝盖站起来,两只琥珀色的眼睛被高原的阳光照得很透亮,流连一层笑意,望进周泽楷的眼睛里。“我叫江波涛,姑且算一个艺术家,今天是来这里采风的,然后……”

  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然后我遇见了你,我觉得你太好看了,没忍住就拍了下来。”

  周泽楷的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吃惊,随即就把脑袋低了下去,耳尖染了点点红晕,也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不好意思的。

  江波涛摆弄了一下相机,将其凑到周泽楷的眼前。“我没骗你,真的很好看。喏。”

  周泽楷眨了眨眼,他看到小小的屏幕里装着藏地的蓝天、白云、草地和羊群,还有阳光、微风和彩虹,以及微微侧着身子,表情略显茫然的自己。

  周泽楷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自恋的人,但他却看得呆了。

  “是不是很好看?”

  周泽楷用力地点了点头,心说可能是你拥有把人变好看的能力。

  “必须的好吗。”江波涛收起了相机,脸上的笑容带着些许得意。他环视四周的羊群。“这些是你家的羊吗?”

  周泽楷摇摇头。

  江波涛哦了一声。“你看起来不是藏民哦?是跟父母来这里的吗?”

  周泽楷点点头。

  江波涛失笑。“都没听你讲过话啊,你不会……不会说话吧?”

  周泽楷原本想开口否认,但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点完以后又把自己吓了一跳,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些许呆滞。

  “啊……抱歉抱歉。”以为是戳到了对方的痛处,江波涛立刻道了个歉。他见周泽楷抿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一瞟,扯了一个别的话题。“嗯……你知道这里附近哪里的景色比较好吗?我想多拍些照。”

  他想了想,自顾自乐了起来。“别告诉我,最美的景色也不如你……啊,忘了你不会说话,对不起啊。”

  “……”周泽楷略显无语地看着对方,他微微叹了口气,抬起手打了一声悠扬的哨音,牧羊犬嗷呜一声应和着,撒开腿,将羊群赶到一块空旷的草地上;他又打了连续几声短促的哨音,顿时远远地响起马蹄飞扬,一匹棕色的马朝着这里跑来,亲昵地低下头,蹭了蹭周泽楷的手心。

  周泽楷摸了摸他的脑袋,拽住缰绳,轻巧地跃上马背。

  他坐在马背上,朝着江波涛伸出了手,好看的唇线扬起,两只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上来,我带你去。

  江波涛的心猛地一颤,等回过神来,他已经上了马,背贴着周泽楷的胸,被周泽楷整个人虚虚地圈在怀里。

  脚蹬只有一个,被周泽楷踩着,江波涛两脚悬空,马走动时一时间找不到着力点,坐在马背上的身体摇摇欲坠,他赶紧拽住缰绳,一只手抱紧了他的宝贝相机。

  周泽楷眨了眨眼,他感觉对方背部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便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江波涛的腰。

  江波涛下意识躲了躲,眼见就要从马背上摔下去,周泽楷心下一惊,连忙收拢手臂,把他的腰圈进怀里。

  江波涛彻底不敢乱动了。

  周泽楷在心底松了口气,就江波涛这小胳膊小腿的,从高大的马背上摔下去,磕出淤青还算好,要是被受惊的马儿踩上一脚,估计就得送去抢救了。

  他轻轻地凑到江波涛的耳边。“坐稳,别害怕。”

  江波涛一愣,他猛地回过头,满脸惊讶地看着身后的人。

  周泽楷偏了偏头,似乎不解为什么对方要这么看自己。

  “……你他妈不是哑巴?”江波涛气笑了。

  周泽楷点点头。“嗯,话少而已。”

  “那我刚才问你会不会说话,你还点头?”江波涛佯做凶狠地质问。

  周泽楷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开口。“好玩。”

  “……”江波涛闭了闭眼。算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为了好看的照片,忍忍吧。

  周泽楷一下子笑了,沉甸甸的笑意挂在眉尾,压弯了眼角。他轻轻地道了声抱歉,双腿一夹马肚,马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迈开蹄子朝前走。

  大概是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就凭江波涛这种自来熟的性格,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指着周围的花花草草、一石一鸟,问周泽楷是什么,周泽楷每次都很认真地回答,虽然每次还是只有那么三两个字。马儿踏过草地,溅起蒲公英的绒毛,在阳光下上上下下地舞蹈,落在周泽楷长长的睫毛上,他皱了皱眉,伸手想拂开它,却又听见耳边响起了快门的声音。

  江波涛端着相机,偏着头笑。“不好意思,没忍住。”

  “……”周泽楷又急又羞,不自觉甩了下缰绳。早想飞奔的马儿终于得到了允许的信号,撒开蹄子快乐地冲了出去,江波涛呜哇一声,猝不及防向后倒去,靠到周泽楷身上。

  周泽楷斜了他一眼,幸灾乐祸地哼出一声,却还是腾出一只手牢牢圈住江波涛的腰,免得他摔下去。

  直到马儿跑得尽兴了、缓下速度了,地方也到了。

  周泽楷搀扶着江波涛爬下马背,忍俊不禁。江波涛白着一张脸,感觉有些腿软,他拍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对着正好奇看着他的马儿提了提嘴角。“……大兄弟,多谢你的顺风车。”

  马儿听不出来江波涛是在感谢还是在埋怨,乐颠颠地甩起鬃毛,晃得铃铛直响。

  江波涛那副惨兮兮的样子,让周泽楷也有点过意不去了。他伸手轻拍对方的背,帮他捋直了气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是不是还好。

  “呵呵,好的不得了。”江波涛皮笑肉不笑。

  周泽楷自责地低下了头。

  江波涛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一回头,视线就与藏地无与伦比的美景撞了个满怀。

  太美了。

  雪山十分清晰地连绵在天边,顶端白皑皑的积雪闪着光,藏不住的黑色岩石蜿蜒而下,没入苍苍绿色。干净的溪流从山谷间潺潺而出,穿越草地,倒映天空的蓝,薄云从卵石的缝隙里溜走,拖出长长的透明水波。溪边长着一大簇一大簇的野花,五颜六色,透明的阳光温柔地抚摸着柔软的花瓣,给它们镀了一层亮亮的边。

  “……你不拍吗?”

  江波涛看得呆了,直到周泽楷提醒,才回过神来。

  他抱歉地笑笑,放下背包,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包,再从小包里掏出一个镜头,小心翼翼地装到相机上。

  周泽楷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去打扰他。

  他知道江波涛正在工作,因为他端起相机的一瞬间,表情就变了。笑容敛进唇缝,眉间全然专注,压下身子半跪在柔软的草地上,左手两指轻轻转动镜头的聚焦,右手食指虚虚地抵在快门上。

  周泽楷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

  远远地响起了佛声,伴着铜钟深沉,敛入了花开的声音。

  江波涛手指轻轻一动,这些声音和草地雪山一起,收进了手中那小小的黑色盒子里。

  江波涛一口气拍了好多张,恨不得把哪怕是一颗尘埃都留进相机里。他念念不舍地放下相机,回过头,就见周泽楷半倚在树干上,两只眼睛藏在薄薄的刘海下,似乎出神地把视线放得很远。

  起风了。

  风吹起了周泽楷围在腰间的驼色袍子,撩起他的碎发,扫着脸上被树枝抖落的斑驳树影。

  江波涛眯起眼睛。

  “小周。”

  周泽楷闻言,略显茫然地看过来。他看到江波涛举起了相机,对着自己。

  “笑一笑。”

  他看见江波涛的嘴唇动了动,嘴角隐隐约约染着笑。

  周泽楷眨眨眼,弯了嘴角。

  江波涛抓准机会,摁下快门,将这里最后一块美景记录下来的同时,也深深藏进了心里。

 

  周泽楷告诉江波涛,自己是很小的时候,跟随父母来藏地的。

  父母都是援藏官兵,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藏族的同胞,奉献给了这片高原的一切,心早就在这里扎了根,一分一毫都是为了这里的一花一木,一鸟一兽,老来得子也不懂得珍惜,一年前在盘旋的公路上出了事故,翻入雅鲁藏布,永远地葬身江底。

  周泽楷还告诉江波涛,从那时候起,自己就和以前父母特别关照过的藏族家庭住在一起了,家里都讲藏语,只有年轻点的孩子会讲蹩脚的普通话,但是他们只懂藏地的蓝天,藏地的草原,藏地的寺庙,不懂祖国东边的大海、的太阳、的热风,所以周泽楷变得越来越沉默,孤独塞住了他的喉咙。

  周泽楷又告诉江波涛,他很害怕藏南的雅鲁藏布江,他只知道那里是他父母永眠的地方,自己从未亲自去探望过,他觉得那里的水,全都是红色的——跟血一样的红,和泪一样透。他也不肯见想带他回去的父母的同事,他的潜意识告诉他,既然不见父母,那就在这片苍穹之下默默守护。

  江波涛很安静地听,然后吃完了一整块的青稞饼。

  “我还有一个问题。”江波涛伸出胳膊,一划一大片,把羊群揽进视线。“这些羊真的不是你家的吗?”

  周泽楷先是一愣,随即摇摇头。“是扎西拉姆妈妈家的。嗯……我现在暂时住在他们家。”

  “这样啊。”江波涛点点头。“那……好吃吗?”

  “……什么?”

  江波涛指了指羊群,一脸认真。“羊,好吃吗?”

  周泽楷盯了他半晌,同样一脸认真。“烤的比较好吃。”

  江波涛捧腹大笑。

  傍晚,夕阳斜斜地拉出一大片金光,苍鹰翱翔而过,在空中扰出一圈圈的涟漪。江波涛说什么都不肯再骑马了,周泽楷怎么发誓保证,都跟驴蹄子一样死倔。周泽楷没办法,只好牵着马,和江波涛一起走回去。

  “我住在上海,勉强算个艺术家吧,什么都会一点。这次来西藏,一来是为了工作,二来是圆一个一直想来这里走一趟的梦。”江波涛和周泽楷聊起了自己。“话说回来,今天还得多谢你,我才能拍到这么完美的照片。”

  周泽楷摇摇头。“不用客气。”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不要告诉他们这里的具体位置,好吗?”

  “这必须的啊,这么好看的地方,得藏起来,自己偷着乐。”江波涛翻着今天拍的照片,凑到周泽楷眼前。“尤其这张。”

  周泽楷一看,小小的屏幕上,是在被风吹散的阳光中微笑着的自己。

  他的脸蹭一下红了。

  江波涛直乐,觉得逗这个小帅哥简直不要更好玩儿。

  周泽楷陪着江波涛找到了他的越野车。离开以前,江波涛从随身带的小本里撕下一张,写了两排字,递给周泽楷。“离开以前我会一直住在这里,如果你想找人说说话,可以来这里找我。”

  他想了想,继续道。“藏人很重情义的,你是他们恩人的孩子,所以啊,给他们一个对你好的机会,好不好?”

  周泽楷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这个。他一声不吭地接过江波涛递来的纸条,过了很久,闷闷地点头。

  “那就再见啦。”

  “……再见。”

  周泽楷久久地看着越野车拖着沙尘逆光而去,直到消失,他才扭身上了马,赶着羊群,和牧羊犬一起回家。

  那天晚上,周泽楷很平淡地对他们说,今天他放羊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跟他聊天很开心。

  这本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常的小事情,却让藏族奶奶和藏族妈妈湿了眼眶。

  她伸出枯瘦的双手,温柔地捧住周泽楷的脸颊,轻吻他的眉心,用十分难听懂的普通话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的孩子啊……”

  不知道为什么,周泽楷一瞬间感到十分酸涩,他停顿了几秒,也伸出手,轻轻搂住了老人。

  “……对不起,米卓奶奶。”他在老人耳边说。

  屋外,起风了,吹散了满天星光,落进了周泽楷的梦里。

  他梦见了自己的父母,他们拥住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亲爱的儿子,我们爱你。

  早晨起床的时候,周泽楷发现自己的枕边放着一束新鲜的花,窗外的风吹进屋内,抚摸着花瓣,勾起了缕缕花香。

  周泽楷盯了半天,慢慢抱住被子,偷偷扬起了嘴角。

 

  周泽楷的突然拜访让江波涛又惊又喜。

  “我还以为你回去以后,就直接忘了这件事。”他伸手接过周泽楷递来的篮子,掀开一看,眼睛顿时像饿狼一样闪了闪。“哇……羊肉?给我的?”

  “牦牛肉。米卓奶奶说送给你的。”周泽楷抿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江波涛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何足挂齿,实际上他早给那香味勾了神志,压根没听清楚周泽楷说了什么。他放下篮子,迫不及待地从放着调色盘的小木椅上拿了把染了颜色的小刀,随便用桶里刚换上的清水冲洗干净,乐颠颠切肉去了。

  周泽楷原本想提醒他那肉是风干的,比石头还硬,一般的刀是切不开的。但是他又看江波涛拿着小刀费力切肉的模样,突然坏心眼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直到江波涛满头大汗,才仅仅切下拇指大小的肉块,周泽楷摸了摸鼻尖,藏起嘴角的笑意,从腰间拿出一把大砍刀,轻轻松松地切下一大块肉。

  然后意料之内地被江波涛训了一顿。

  “我说你这人啊,长得那么老实,往路边一戳也只会被姑娘红着脸指指点点,怎么还一肚子的坏水?”江波涛没好气地把肉干扔进热水里。“我生气起来,八头藏獒都打不过我,你信不信?”

  周泽楷没有说话,但眼里明显写着“我才不信”四个字。

  江波涛直翻白眼,把软了的肉干从小奶锅里捞出来,吹凉了,扔进嘴里。

  “好吃吗?”周泽楷小心翼翼地问。

  江波涛细嚼慢咽,直到完全吞下了,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好吃。”

  他捧着胸口,做陶醉状。“我还吃出了藏族同胞的爱。”

  “……”艺术家都是这样的吗?周泽楷在心底默默地想。

  打从来到藏地头一次有人拜访,江波涛一边嚼着肉干,一边带周泽楷参观自己的处所。

  说是处所,周泽楷觉得更像是一个工作室,一张小小的床摆在十分不起眼的角落,也被巨大的画板给遮去了大半。屋里拉着好几条细绳,绳子上夹着各种各样的照片,有风景,有建筑,有藏族姑娘,有草原羚羊,有周泽楷知道的地方,也有周泽楷不知道的地方——江波涛拍了很多很多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都几乎把藏地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甚至连那寺庙的佛音、苍鹰的长唳都被定格在这小小的方形纸里。

  江波涛凑过来一瞅,咧开嘴角。“好看?”

  周泽楷用力地点点头。

  “这几张都拍的不是很好啦,喏,这里的几张我比较满意。”江波涛伸出手,扳住周泽楷的下巴,让他转了个视线。窗边的写字台上也拉着一条细绳,上面仅有的五六张照片,周泽楷其实都很熟悉,那是当时他带着对方去的那个地方,只是他没想到能被拍的这么好看,好看到连他几乎一时间无法辨认出来。

  江波涛伸手摘下一张照片,递给周泽楷。“喏,说好的报酬。”

  周泽楷接过来一看,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照片里的人是他自己,正站在光里,被风亲吻,被洁白的羊群簇拥,背靠着蓝天,还有细小的蒲公英在他的周围上下沉浮。

  “知道我为什么留了这张照片吗?”江波涛指了指照片。“你看,你眼里有彩虹。”

  江波涛说得没错,照片里的自己表情虽然淡漠,两眼的视线被拉得很远,但琥珀色的瞳孔上倒映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彩虹,而彩虹里装着一整片高原的美景。

  就算周泽楷的脸上早就显露出惊喜的表情,但江波涛还是明知故问了一句。“喜欢吗?”

  “……嗯。”周泽楷笑了,脸颊上戳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他把相片紧紧地贴在胸口。“很喜欢,谢谢。”

  江波涛有些小得意。“必须的好吗。”

  放在桌边的画板上夹着一张画纸,只潦潦草草地勾勒出几笔线条,周泽楷眯起眼睛,隐约觉得是一个人,但他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那画纸就被它的主人刷一下摘了下来。“哎,别看这个,没什么内容。”

  虽然很好奇,但周泽楷也没好意思再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哎,其实那天拍完照片,我就没再出去拍新的了,总觉得哪里的景色都比不过你带我去的那个地方。”江波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弯下腰趴到地上,从床底翻出一只琴盒子。“虽然我不是专业的,但至少是个半桶水,所以这几天闲着没事,学了首歌。”

  他抬起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周泽楷。“哎,有兴趣不?”

  周泽楷想了一会,点头。

  “那你得当我的琴谱架子,记性不太好,还没来得及记住谱子。”江波涛轻快地打了声口哨,从琴盒里取出两张琴谱和歌词,以及一把吉他。

  周泽楷很自觉地伸手接过了谱子。

  江波涛用两指捏住拨片,仔细地将琴弦校准,而后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吸一口气。

  “我可能会走音,你不要介意哦?”“好。”

  江波涛重新调整了坐姿,再重新深吸一口气。

  “我唱的可能也不好听,你不要嫌弃哦?”“……嗯,好。”

  江波涛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杆。

  “我……”

  他突然看见周泽楷无奈透了的无辜眼神,默默地把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江波涛闭了闭眼,拨动琴弦。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 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迈出车站的前一刻 竟有些犹豫

  不禁笑这近乡情怯 仍无可避免

  而长野的天 依旧这么暖 风吹起了从前”

  江波涛的声音谈不上特别好听,但却能够给人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周泽楷垂着眼睛,看着他轻声哼唱的模样,他背后的窗被阳光推开,透明的玻璃折射出一片片薄薄的、亮晶晶的彩虹,给江波涛勾勒出一层毛茸茸光圈。

  “从前初识这世间 万般流连 看着天边似在眼前

  也甘愿赴汤蹈火去走它一遍

  如今走过这世间 万般流连 翻过岁月不同侧脸

  措不及防闯入你的笑颜”

  周泽楷一瞬间看得呆了,没注意到琴声戛然而止。

  “咳咳。”江波涛伸手戳了戳他。“翻页啦。”

  周泽楷回了神,手忙脚乱地给琴谱翻了个页。

  江波涛乐得肩膀直颤,手指一扫,琴声响起。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 不做挣扎 不惧笑话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 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心之所动 且就随缘去吧”

  谱子又到了尾,这次周泽楷不敢再疏忽了,赶紧及时地翻过琴谱。

  但是,他发现江波涛已经闭上了眼睛,琴声依然流畅地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

  “逆着光行走 任风吹雨打”

  江波涛的双唇翕合,最终停止在琴弦震颤时尚未停止的袅袅尾音。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起风了。

  风吹进屋里,撩起纱帘,阳光透过细小的缝隙,变成亮晶晶的粉尘,轻飘飘地落在江波涛的头顶。

  周泽楷眯了眯眼睛。

  “小江。”

  江波涛回了神,他抬起脸,竟一头撞进对方流连着笑意的一双眼睛里。

  “笑一笑。”

  他看见周泽楷的嘴唇动了动,举起双手,架起一个长方形的框框。

  江波涛的睫毛颤了颤,最终扬起了嘴角。

  他看到周泽楷的眼睛里又出现了一片透明的彩虹,彩虹里有蓝天,有阳光,还有一个微笑的他。

 

  江波涛又在藏地停留了一个月,周泽楷与他见面的次数也将近三十次。

  离别来的理所当然,却也猝不及防。江波涛注定只是藏地的过客,他不属于这里,他属于祖国东边辽阔的大海,和繁华的城市。

  周泽楷一言不发地把江波涛送上火车,他一直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明显都是不舍和难过。

  江波涛其实也挺心疼看到他那模样的,但人在世间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这也是没办法的。他伸出手,像揉一条大狗狗一样揉着周泽楷的脑袋,安慰他。“好了啦,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你也不是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你不是加了我微信吗,我们还是可以经常联系的。”

  周泽楷还是没说话,江波涛哄来哄去,才好不容易把这条耷拉着耳朵的大狗狗给哄高兴了点。

  他几乎是哭笑不得了。“以前也没见你那么黏糊啊?有机会的话,我帮你付路费,你来上海找我,我带你去外滩,看黄埔江,看夜景,还能带你吃好多好吃的东西。”

  “嗯,好。”

  “我也会再来西藏找你玩的,到时候还得劳你来车站接我哦?”

  “嗯,好。”

  江波涛搜肠刮肚,直到火车发出轰鸣,他也挤不出什么告别的话了。

  他叹了口气,冲着对方张开双臂。“来吧,来个拥……唔!”

  话语未落,他就被周泽楷先行一步,紧紧地报了个满怀。

  周泽楷低下头,把脸埋进江波涛的颈窝,轻轻地蹭了蹭。呼出的热气贴上江波涛的皮肤,让他觉得有点儿痒。他伸手环住周泽楷的腰,宽慰一般拍了拍他的背。“好啦好啦,我又不是要去投胎……松手松手,火车要走了。”

  周泽楷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他。

  江波涛抬起手,给周泽楷捋了捋蹭乱的毛,突然起意,扬起下巴,在他眉间亲了一口。

  他很快地松开了他,往后一步,跳上了火车。

  “再见,小周!”

  他的声音混进了火车的呜鸣,搭载着周泽楷的视线,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后来。

  江波涛回到了自己的城市,他拍的那几张照片被几家杂志社同时相中,出的稿费一家比一家高。但当他表明不可以透露究竟具体是在哪里拍摄的时候,一下子就只剩下一家出的稿费最少的杂志社坚持刊登。

  江波涛才不在乎这些,反正他认为那一个半月里拍的最美的照片,一直被他放在自己的钱包里。

  照片上的男孩站在树下,斑驳的树影被风吹散,亮晶晶地落在他头顶,他看向镜头,笑里生花,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片透明的彩虹,彩虹里除了草原和蓝天,还第一次有了人。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那张照片,江波涛就会觉得心情非常好。

  确实如他保证的那样,他们俩还是联系得比较频繁,周同志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套路,要和江波涛连麦连一整天,然后各自忙各自的,就像彼此还在彼此身边那样。

  某一天,周泽楷突然告诉江波涛,他打算去参军。

  江波涛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就表示出了极大的支持。“挺好的啊!参军……唉,我当年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着,体检不过才没去参军的,你也顺便替我去吧!”

  周泽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要去两年。”

  “两年而已,以后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江波涛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便劝慰道。“我会等你回来的,放心。”

  他听到周泽楷松了一口气,后面说话的语气

都轻快了不少。

  后来的后来。

  周泽楷入伍了,联系一下子少了,搞得江波涛一时间怪不适应的,好几次手机震动,都以为是周泽楷发来的消息,兴高采烈地拿起来一看,发现不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心情一下子跌进了谷底。

  他没想到想念会这么磨人。

  他更没想到他竟会比对方更加想念彼此。

  夜晚睡觉,梦里都是藏地的星光,藏地的寺庙,藏地的羊群,藏地的他。

  咬牙坚持了一年,江波涛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买了去西藏的机票和火车票,但隔天就在新闻上看到,西藏发生了很严重的地震,而震源就在他和周泽楷初识初遇的地方。

  他差点就要晕过去。

  江波涛难得动了他的关系,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直接赶赴最前线进行抗震救灾。

  他每天都在帮助当地的官兵分送物资、安置灾民,空余时间还负责撰写前方报道,发送给报社。尽管如此,他同时几乎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询问有没有知道周泽楷在哪里、或者认识周泽楷这个人。

  每次,他得到的答案都让他倍感失望。

  他回到了日思夜想的藏地,但他却无暇顾及天上的星光、远处的青山、穿透指尖的微风和阳光,他的眼里只有连绵不绝的废墟,心里只有那个不知是否安好的人。

  直到某一天。

  他帮助医务人员将被压在废墟下长达两天的伤员转移到担架上后,酸痛的脖子让他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

  这时候他才发现,藏地的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蓝,微风淌过薄云,荡起层层涟漪,似乎还在低低地吟唱自然的声音。

  江波涛眯了眯眼,他抬起手,遮挡刺眼的阳光。

  透明的阳光通过指缝,江波涛隐约看见,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工字背心和军绿色的迷彩裤,露出的双臂和脖子比一年前壮实了不少,脸部的线条也被高原的风磨得更加锋利。他一手拿着工兵铲,另一边的肩膀扛着一桶只剩下一半的纯净水,他也看到了他,两只淡漠的眼睛一瞬间被意外所覆盖。

  “……小江?”

  分明就是熟悉的声音啊。

江波涛感觉鼻子一酸,一次又一次在失望中被他死死压回去的泪水一时间夺眶而出。

  他有些焦急地迈开步子,朝前跑去,张开双臂,紧紧地将对方搂住。

  起风了。

  风吹起了他们的衣襟,还吹落了他额前的汗水,也吹散了他眼角的泪水。

  “小江。”

  江波涛感觉对方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手环住了他的腰,一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头顶。

  他抬起眼睛,又一次撞进了对方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眼里有透明的彩虹,除此之外,仅剩下他。

  “笑一笑。”

  他看到周泽楷的嘴唇动了动,藏不住的笑意从他嘴角的唇缝流出,融进澄澈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

  江波涛扯起嘴角,抬起下巴,去亲吻对方的眉间。

  他听见周泽楷轻轻地哼出了一句歌词。

  “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揉碎了的阳光在他们的头顶轻轻摇曳。

  起风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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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很久没写短篇了 能把字数控制在10000以内真的超级出乎意料了

文内的歌词来自《起风了》

不过写出来很舒服~

宣一个可以和狗聊天说话的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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